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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达罗斯旅馆

1998-12-23 来源:中华读书报 ●肖开愚 我有话说

从帕特农神庙向四周看,白花花的城市无边无际,一种绝望的感觉油然而生。下山出了废墟区,走在街上,越发后悔到希腊来。如此肮脏,如此噪音轰炸,如此混乱……如此炎热致使人狂热。也许比北京好得多,可这是雅典……一个游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别的游人,你一下子淹没在游客的海洋中,永不可能抵达你要去的地方,而你知道那个地方就在脚下……这就是雅典。

我想起那些个汉学家怕去中国,怕去他们神往的理想之境。他们害怕根据古典文献和自己的愿望创造出来的中国,被一趟旅行给毁掉。有些人悄悄去了,回来后还说一辈子不敢去。他们得保护自己的幻象。但验证幻象的欲望有时是不可抗拒的,就像研究庄子的人偷偷看一两页现代诗,看过之后又暗自诅咒,发假誓以修补记忆。

对于用明澈的思想、健康的体魄和典丽的艺术,给记忆和憧憬奠底的人,到希腊旅行同样是冒险。我是到希腊治病的,因为药物对我无效,因为德国的夏天有晚秋的阴冷。可到雅典的第一个晚上病就加重了,身体向任何方向动一厘米都不能。我想是因为这座城市的气息混浊而紊乱,所以第二天就转往伯罗奔尼撒半岛。当山区的橄榄树和小小的农舍唤起我对广西和海南岛的联想,我平静下来了。小城斯巴达,一个从保加利亚偷渡来的少女用16岁少女特有的甜嗓子评论说:“是完美的”。当然,是完美的。旧城,群山,圆月,自由纵情然而宁静的生活。可是要几天后在半岛的南端,小港城盖提奥,下公共汽车后我突然发现我在快步走路、大病不治而愈时,才明白自己的眼睛也蒙上了西欧的云雾。希腊如此美——山水和人物自然充沛地流溢美的性质——而北方和西方“外省地区”那种粗糙的财富与狂想的堆砌,有何骄傲可言。

航向凯忒娜——心魄翻动着——墨水蓝:爱琴海真是一座蓝墨水厂,为抒情诗人的笔尖而温柔地汹涌。刚刚发现的真理刹那间成了假象:在每一个不忍离开的小岛,在克里特最迷人的城市哈尼亚,在那些似乎迎面会撞上青春女神的小巷子,在后来我喜欢上的雅典城,在那些丰满少女的明亮的眼睛里……希腊,那个希腊的影子,荡然无存。明朗、成熟、没有病态的古希腊,感情饱满的古希腊,古希腊精神,它的蓝色的影子,保存在这座奇妙的大海的海水里。它像一只蓝色丰盈的乳房。

古希腊……就说雅典吧……被谁摧毁的?在雅典人手把手教善于征战和管理的罗马人生活、思想和歌唱的时候,在后来的拜占庭时期,雅典沦为二流城市。但是真正毁灭雅典的,是英国人和威尼斯人。他们一前一后毁灭了雅典人之所以会是雅典人所依赖的那些东西:雅典城的象征、精神和心情。西方史说西方文明核心传统之一是古希腊传统,意即在所有体现西方文明的地方——奥运会冠军的笑容里、阿什贝利的诗行里、超市的找款机和所有那些国会议员的花言巧语里——都闪烁着一座袖珍的雅典城。可见他们像对待印第安人一样对待创造了他们的传统的人。所以要回想威尼斯共和国的贵族民主制和当年英国的工会革命史,不妨回想一下那些已经归于遗忘的的悲剧。土耳其人五百多年的占领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至今希腊人听土耳其音乐、希腊菜撒土耳其香料、希腊人像街头那些希腊英雄的雕像一样留着土耳其胡子……意味着希腊人某种程度上变成了土耳其人。只有白痴才会用旅游手册上所谓西方文明的历史是由古希腊人缔造的这种废话去赞美今天的希腊人。今天他们想加入欧元国而不能。

异族入侵是一个文明衰亡的直接原因。但今日希腊人比起我们中国人自信多了。他们以农业和航海起家,现在还是做农业和航海。他们懂得生活,懂得享受生活,懂得在生活中追求幸福这全部文明的着眼点。美丽岛屿上的男人们一成人马上就飘洋过海到澳洲或美洲闯荡,但他们从不喜欢那些鬼地方,他们只是去赚钱,以便每年夏天回来享受。他们在政治上从来不是糊涂虫,所谓知识分子和渔夫一样,基本上是左派,想往社会公正。他们不会像我们国内穷得叮当响的书生胡乱地把自己说成是什么自由主义者,一副老右派的样子,好像有上千万存款或一大堆股权似的;或者硬充什么中产阶级,像个月薪五千美元的处长。他们的共产主义信仰当然有西方民主制的前提,但希腊共产党和意大利共产党一样,是竞选力量十分强大的政党。渔夫们对毛泽东的信仰是真诚甚至天真的,处处飘扬的红旗肯定着他们的梦想。他们1966年可能在上海港下船,找出租车结果出租车是漂亮的自行车呢。他们了解一点中国人的痛苦,因为那也正好是他们的痛苦:历史和穷。他们不知道他们不了解的痛苦更要紧。可现在我们也忘记了我们的真正的痛苦,用一些陈词滥调和塑料花朵匆忙地更换记忆。一方面好像我们只是穷,穷得一点自信心也没有了,一切问题都用经济标准去衡量(实际上就是扼杀)。一方面觉得生活越来越好,差不多该是个个人主义者了,可以和优雅的西方人说上几句什么话了……自卑到如此喜剧的程度,无论如何装扮成一个洋务派。

希腊的复苏之快,以至于上个世纪就产生了大诗人。本世纪更不得了,从卡瓦菲到加特索斯。希腊教会人欣赏希腊诗,可我仍然不喜欢埃里蒂斯。特朗斯特罗默早已瘫痪,现在欧洲大陆最好的诗人在哪里?不少人说,希腊。希腊诗人的好处何在?不在于他们(像卡瓦菲那样)熟悉英国诗的传统,而在于他们不同于西班牙人和意大利人的热情品格和清晰的想象力。不用说,他们和英美诗,和法国诗毫无共同之处。翻开希英或希法对照的诗集,最触目的事实是,在希腊文面前,英文和法文的文字显得丑陋。我相信除了汉字,希腊文字是世界上最美的文字。

回到雅典我已深深爱上这座城市的疯和善,所有文弱的花架子和俗不可耐的野心,和这一切表面的妩媚之下那隐隐约约又清晰可闻的歌声。老年人和年轻人一样开着摩托车彻夜狂奔,可那些宽大的阳台和那些垂下了百叶帘的窗户中间,有一人正用愤怒酿酒呢!可要理解红灯区入口那第一家妓院的名字:品达罗斯旅馆,我得飞快地倒着走。

而一回到德国,日子啦,病痛啦,一切照旧。卡瓦菲写到:

在我又多过了一些空日子的

这些黑房间里,我来回转着圈子

试图找到窗户。

会大松一口气当一扇窗户打开。

 ——《窗户》

难道不是写柏林吗?难道不是我写的诗吗?不,他不是写希腊——希腊不就是一扇一闪而逝的窗户吗——他写亚历山大,后半生他一直在他的那座南方的北部城市一个出版社做助理编辑。可他写到的不就是希腊、不就是中国、不就是美国(金斯堡和贝里曼都强烈感受到)的紧迫吗?不,不需要大声回答“是”或“不”,像卡瓦菲所要求,像他回答但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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